■咸高军

悄无声息地掉了。

就在今晚，妻端来几瓣青萝卜。品尝青萝卜前，我下意识地用舌尖碰碰它。它乖巧地顺着舌尖掉了下来。像恋人一样拥抱了一下舌，然后就决然地离开了牙龈。掉下来的那一刻，没有血，也没有一丝疼痛。这是我实在没有想到的。

自口腔医院里的那个小姐姐帮我洗牙后，这颗最里面的上板牙与牙龈就貌合神离了，像极了某些离婚前的夫妻，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，却早已是同床异梦了。起初，上板牙松动，刷牙时总是出点血，牙刷碰到时会疼。我虽年过半百，但还是希望它能与我相伴一生。我妄想吃些消炎药，把这颗牙保下来，可是一个阶段后，毫无好的迹象。你吃东西时，它扭一下腰肢。它臭美了，你上牙下牙咀嚼时不对称，一折，霎时疼得龇牙咧嘴。有时，偶饮小酒，也许是酒水渗进牙神经，那个痛无法形容。从牙根部到耳根，再到半边脸，疼得钻心。

妻、女儿看到我每每疼得皱着眉、苦着脸，下通缉令似的让我去牙科拔牙。但我还是下不了决心。说不定哪天清晨丹霞满天时，也许是傍晚夕照大地时，我的牙就好了呢。即使不好，我也希望我的牙最好是瓜熟蒂落。我不希望这颗松动的牙过早地下岗，过早地离我而去。我尚未老，它着什么急呢。于是，我找来了许多偏方，一有疼痛，便派上用场。张三说：“满满地吸一嘴烟，止疼。”从不吸烟的我就吸一嘴烟，鼓着嘴巴像个吹鼓手。疼没止住，烟呛得人像得了痨病。李四说：“疼的时候，拿点花椒籽放在牙齿中间咬着。”痛没止住，一口口麻麻的口水汹涌而出,痛不欲生。那一刻，我才真正领略到“牙疼不是病，疼起来要人命”的感觉。

即使到了这个份上，我依然坚持不去拔牙。我不拔牙，当然不是舍不得花拔牙的钱。我是觉得我的牙我做主。任何时候，我们都不能随便舍弃自己拥有过的曾经有恩于自己的东西。这些年，岁数增长，头发少了，眉毛稀了，眼睛不亮了……我们身上还有多少不可分离的东西没有分离？

何况，想到拔牙，我就想到牙医一定会不顾我的痛苦，拿着钳子毫不犹豫地拔下来。打过麻药，拔牙不疼，但血一定会有。拔牙后，牙医一定会建议我装假牙、植假牙。想到牙是假的，心就冷了。一辈子真人不做假事。现在嘴里竟然要装上假牙，岂不笑掉大牙？于是，铁了心，不拔。

不拔。我只能等它自然掉下来。等待的过程，好像孕妇等待分娩。我每天都要用舌尖舔一舔这颗牙。舔的时候，它偶尔晃动厉害，我就疼得要命。我不知道牙齿和牙龈之间还连接多少肉，也不知道牙神经有没有断裂。只是通过舌尖的舔舐，给予这颗牙最后的温存。

可是，我没有想到，它竟然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掉了下来。我张开嘴，用一只手将它从嘴里轻轻地取出来，然后放在另一只手的手心。望着这颗丑陋的牙，我想到了父母和许多儿时的伙伴，他们都像这颗牙一样曾陪伴我好多年。如今，他们在故乡还好吗？

窗外月正明。明亮的月光洁白得如童年的牙齿。我走进室内，拿起一张纸，将这颗牙包好。我决定收好它，为自己留一丝故乡的白。